故乡老屋客厅的正墙上,端端正正地挂着几个虽然老旧却油光锃亮的相框,相框里镶嵌着从黑白到涂彩再到彩色、大小不一的老照片。这是东北农村典型的储存和展示照片方法,这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家族的人脉信息,浓缩的是几代人的奋斗历程,讲述的是百姓人家的平凡往事,传承的是对老一辈人的深深怀念。
80多岁的奶奶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擦拭这些相框,并在每张照片前久久凝视;逢年过节,她还会用各色的彩纸把相框里的照片底衬更换一新,照片里的人仿佛一下子精神了百倍。无疑,奶奶是这些老照片的整理者,也是逝去那段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者。每每提及往事,老人家几近浑浊的双眼总是充满异样的光彩,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。我知道,这些老照片里的人是奶奶一生的牵挂,老照片里的那些事儿是奶奶永远的骄傲……
在相框的最顶端镶嵌着一张发了黄的黑白照片,照片中那个穿着土布花衣、梳着两条羊角辫儿的女孩就是奶奶。那是1943年的春天,那一年奶奶14岁;站在她旁边的憨厚大男孩是奶奶17岁的哥哥,这是父母双亡后,相依为命的兄妹俩生命中的第一张照片,也是最后一次合影。就在那个春天,奶奶把哥哥送进了革命的队伍,孤苦伶仃的奶奶从此便四处漂泊。哥哥一去再也没有回来,留下了一张照片,却带走了奶奶半个多世纪的思念。家里没人的时候,奶奶会轻抚这张照片,嘴里呢喃地哼唱着:“杨柳叶青又青,我送哥哥去当兵……”
另一张是记录着虽是灰暗岁月却充满光荣和激情的照片。那是1970年的冬天,爷爷被打成“右派”、关进了牛棚,奶奶拉扯着7个孩子艰难地生活着。那时候,父亲和大姑还在读书,初中毕业的二叔想去当兵,却因爷爷的“问题”而连续两年政审不合格。倔强的奶奶再也坐不住了,她请人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头刚满百斤的小猪,请全村人吃肉喝汤,换来了301户联名“保票”的政治担保,二叔如愿以偿地穿上了军装。送二叔走的那天早上,奶奶起得很早,把家里仅有的30个鸡蛋煮了10个给二叔带上,把剩下的20个鸡蛋交给了县里的照相馆,换来了这张没有爷爷的“全家福”。照片里的二叔穿着崭新的军装,胸前戴着大红花;那时的奶奶还很年轻,脸上挂着久违的笑。全家人把希望定格在了这一瞬间,也把奶奶的牵挂再次拉得很长、很长。
时间到了1984年,高中毕业的小姑又要当兵走了。俗话说“老姑娘、大孙子,老人家的命根子”,小姑去当兵虽然受了奶奶的鼓励和影响,但也能看出奶奶的不舍。好心的邻居们也都劝奶奶说,如今包产到户、日子好过了,咋还让孩子往外走啊?奶奶只是笑笑、没有回答。小姑临走的那一天,奶奶把全家人拉到了刚刚分得的12亩田里照了一张相。背景是一头牛、一挂车和满山遍野疯长的高粱。事隔多年后,再次捧起这张照片时,奶奶说:“家里的事再大也小,国家的事再小也大。日子好过了更应该想想国家不是?再说一个女娃家能有机会参军,那是她的福分哩!咋能让娃一辈子窝在这地里头?”
1989年的早春,我在高中的校园里应征入伍。得到这一消息,当时已届花甲的奶奶高兴得像个孩子,在大姑父的那台老式的海鸥照相机面前,容光焕发的奶奶和稚气未脱的我有了一张祖孙合影照,这张照片后来被奶奶镶在了几个相框中最显眼的位置。在接下来的几年中,每当工作岗位有了新的变化,我都会拍一张照片寄回家里,奶奶把我的新兵下连照、军校生活照、提干照、机关工作照、结婚照装了满满一个相框。后来听母亲讲,自打我参军后,一向内敛的奶奶像变了个人似的,总爱把来家的客人领到堂屋的相框前,指着我的照片讲个没完没了。我知道,这是奶奶对我军旅生涯中不断成长进步的一种企盼,更是对我这个家中长孙的深深牵挂。
在接下来的几年中,奶奶又把两个姑姑、两个叔叔家中的4个弟弟相继送到了部队。老屋相框里照片间的距离在逐渐缩短,相框里的色调也由灰白逐步变成彩色、焕发出了时代的光彩。我知道,这是几代人用“国防绿”装点的一个家族生生不息的生命颜色,是奶奶半个多世纪深情守望的执着本色。
奶奶从小父母双亡,从不知道具体哪一天是她的生日。但奶奶坚持说自己的生日是10月1日,于是每年的国庆节,全家人都会把最美的笑脸定格成祝福送给奶奶,然后走进相框,走进全家人的历史,走进奶奶幸福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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